
读《红楼梦》的金陵十二钗判词,最是耐人寻味。尤其是判词配套的图画,不能孤立理解所画回应的就只一位金钗,而大多是两两对照,一主一辅。主者是金钗自身,辅者便是左右其一生命运的“关键”丹东股票配资,曹雪芹用笔之巧,全在这些细微之处。
譬如贾迎春的判词画,绘一美人,有恶狼追扑欲啖之,显而易见,美人是懦弱的二姑娘迎春,那恶狼便是摧残她至死的丈夫孙绍祖,“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粱”,一幅画便道尽她的悲惨宿命,无需多言。其实不独迎春,金陵十二钗三册判词,大多是如此。比如又副册中的袭人,判词图画亦是如此章法。

袭人的判词图画,是“一簇鲜花,一床破席”,不少读者初见,便认为“破席”是讥讽袭人,说她在贾府败落之后背弃旧主,改嫁优伶,品行如破席一般不堪,实则大谬不然。这图画与迎春那幅同理,鲜花谶的应是袭人,破席所谶则是袭人丈夫蒋玉菡。
“破席”明显采用了谐音之法,以“席”与“戏”同音,点破蒋玉菡乃是名传天下的戏子旦角儿,艺名琪官。而“破席”二字,更是一笔双关,兼具两层含义。
其一,“破席”喻蒋玉菡身份卑贱。古时伶人属下九流之列,地位低微,不被世俗所重。袭人虽是丫鬟,却是荣国府宝玉房中的首席大丫鬟,更受荣国公诰命夫人贾母亲自调教。她平日里吃穿用度,乃至身份体面,礼仪规矩等,远胜寻常小家女子,恰如那簇鲜花,娇养得体。蒋玉菡身为戏子,在世人眼中,便如那破旧不堪的席子,卑贱轻薄,难登大雅之堂。

所谓“鲜花配破席”,正是说二人身份地位悬殊,世俗眼里蒋玉菡配不上袭人,颇有“一朵鲜花插牛粪”的意思。也正因如此,判词才云“堪羡优伶有福”,有福的是蒋玉菡,能得袭人这样的好女子为妻,属实幸甚。
其二,“破席”或许隐喻蒋玉菡的戏路断绝。《红楼梦》原文中,蒋玉菡曾归于忠顺王府门下,却私下背离,重投于北静王,且她与贾宝玉相交甚密,互赠汗巾。忠顺王遍寻其下落,才有王府长史官亲赴贾府要人,令贾宝玉惨遭毒打之祸。
而贾宝玉推脱不得之际,不得不将蒋玉菡于京郊紫檀堡置业的消息告知忠顺王府,以忠顺王的权势,蒋玉菡若被其寻回,只怕少不得要受惩戒。
既然蒋玉菡后面能娶袭人,说明他逃过那次劫难。虽不知具体细节,但他以下犯上,只怕死罪可免,活罪难容。作为伶人,赖以生存的便是唱戏的本事,如果“破席”隐喻“破戏”,便有暗示蒋玉菡被坏了嗓子,再不能登台唱戏,一生技艺尽毁的意思。

曹雪芹以“破席”的残破,指明蒋玉菡的身份与遭遇,也就还原了袭人外嫁的部分真相。
不少人对“薄命”二人有误解,觉得上了薄命司金陵十二钗判词的女子,都不可能有好结果,势必结局凄凉,实则是未将判词与花签、原文情节结合来看,单看一隅,便下结论,难免偏颇。
不看袭人判词,她还有大观园群芳掣花签一回,抽得的桃花签为谶,签上诗句为“桃红又是一年春”,这可是明确的吉谶。
“桃红又是一年春”,意为熬过寒冬,重获新生,迎来又一段安稳光景。这符合袭人一生接连不断的侥幸。
年幼时,家里遭难活不下去,袭人被卖为奴,是她的一生薄命的基石,只这一个经历就可以让她入薄命司了。但袭人虽做了奴婢,却投身大富大贵的贾家,不但吃饱穿暖,更没有打骂摧残,这就是她的一个幸运。
袭人不甘心永世为奴,通过努力上进,成为贾宝玉的贴身大丫头,并以“初试云雨情”获得贾宝玉的看重,以忠心让王夫人认可,给予她准姨娘的待遇。

可就在贾府即将遭逢抄家之祸,树倒猢狲散之际,袭人却被外嫁给了蒋玉菡,安稳逃过了贾家抄家之祸的连累。
比较林黛玉泪尽而逝,薛宝钗独守空闺,贾探春远嫁异乡,贾迎春惨死夫家,贾惜春遁入空门……袭人的人生际遇,真可谓不断迎来转机。
蒋玉菡虽是个戏子,却性情温柔和顺,势必与同样性格的袭人相处的琴瑟和鸣。二人婚后,夫妻一体,安稳度日。蒋玉菡得此良配,是为有福,而袭人脱离贾府的是非漩涡,避开乱世灾祸,寻得一处安稳归宿,觅得一个真心良人,何尝不是她的福气?
桃花签的“桃”与“又一春”,正是说袭人不断逃脱厄运,摆脱过往牵绊,人生迎来新的安稳岁月,在红楼一众薄命女子中,已是难得的圆满。

判词图画虽然是“鲜花配破席”,但“破席”依旧具备能安身之意。加之蒋玉菡与袭人的身家不菲,比较刘姥姥不知强了多少。一个“福”字,即可以护佑他们一生的安稳。否则何来“有福”之说。
读《红楼梦》,要认真看待曹雪芹行文中的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,更要综合看待判词、图画、花签、情节等伏笔,处处互为印证,细细推敲,方能读懂其中真意。若单盯着“破席”二字,便误解袭人,认定她结局凄惨,实在是辜负了作者的一番苦心。
其实不光袭人有“幸”,曹雪芹在书中设计了多个幸运的物谶,尤其以杏、桃、梅和佛手四样为重。凡是得这四样物谶者,无一不人生有幸。

比如娇杏;杏花签的贾探春;得红杏、梅花影谶的李纨母子;作《红梅花》诗的李纹、邢岫烟、薛宝琴三人;得佛手的巧姐等。甚至连丫头名叫文杏的薛宝钗,余生也无恙。
这些人,其实都是寻常女子,所求不过安稳度日。但在那个女子无法自主命运的时代,红颜胜人多薄命,谁不是“薄命司”中客呢?薄命不是短命,人生大多起点近似,但结局各有不同,不能一概而论。
作者:君笺雅侃红楼(vx公众号:君笺雅侃红楼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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